第166章 分不出头尾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新星聚落，不是我的。是你的，是我的，是每一个人的。谁想拿走它，就要问问这里每一个人的爪牙和骨头，答不答应。”

雷恩抬眸同林溪的视线对上，低声道：“他们会来的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林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
夜色深沉，双月当空。

新星聚落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，像一颗小小的、却倔强不肯熄灭的星。

冷眼的两个随从，他们一人一边架起还在抽搐的冷眼在雪地里艰难的走着。

那些人，居然真的放他们走了，不仅放他们走了，还给他们拿了食物。想到在新星聚落里见到的一切，三人心思各异，却都没默契地没有开口。

只是他们虽然离开了，现在的处境却很不好。

风雪越来越大，温度也感觉越来越低。即使是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袍子，本就受伤的他们再拖着一个受伤的冷眼，简直就是举步维艰。

冷眼的意识如今已经开始模糊，他隐约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地上拖行，靴子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浅沟。

他想要开口让两个随从抬着他，可是根本就开不了口。头歪向一边，嘴巴半张着，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唾液混在一起的白色泡沫。

其中一个随从看了一眼冷眼，发现他此刻眼睛半闭半睁，瞳孔涣散，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迷。

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上，拖出一条长长的、暗红色的血痕。那条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，像一条被剖开了肚皮的大蛇，在雪地上缓慢地蠕动。

可是他们不敢停留，生怕那个高墙后的人后悔追上来。

林溪站在哨塔上，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一阵风吹来，吹得她的袍子猎猎作响。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火把的光芒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，又瘦又长。

雷恩走到她身后，他的脚步声很轻，靴子踩在雪上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轻响。

月光照在林溪脸上，她的黑眸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雪原，瞳孔中倒映着远处森林模糊的轮廓和天空中稀疏的星光。

雷恩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深潭的黑眸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当初选择将自己的过去告诉林溪，雷恩只是想要让林溪知道制作陶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可是他没有想到林溪将他说的话，全部记得清清楚楚。

已经过去了这么久，林溪还记得。

找卡尔复仇，是肯定要做的。只是在那之前，他要足够强大，足够拿下卡尔的性命。

还有最重要的一点，那就是不能因为他的原因而牵连到新星聚落，更不能牵连到他在意的人。

对今日的林溪的做法，雷恩有震动，有感激，更有心痛。

震动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林溪用这种方式对待任何人。而感激，是因为林溪做的事情，是他十五年来想做而做不到的。

心痛，则是因为林溪本不必这样做。她本可以像对待鹿角部落的人一样，用不费一兵一卒的方式直接将他们纳入他们的聚落。

这样做，不仅能够将损失降到最低，还能够让那些归顺的人对新星聚落充满感激。

面对上门挑衅的冷眼几人，林溪选择了另一种方式。

雷恩很清楚，林溪这样做，是因为他。

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，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，烧得他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的滚烫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嘴唇动了动，上嘴唇和下嘴唇分开，又合上。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发出一个极轻微的、像是吞咽了什么的声音。

“林溪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林溪转过身。

她看着他，没有催促，没有询问，只是等着。夜风吹起她的袍角，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弧线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雷恩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你一直对所有人都很温和。能帮的，都会帮。鹿角部落的人骂你，你原谅他们。月影害过你，你也给她机会。可这一次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他发现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不是语言不够丰富，而是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。他想问“为什么不一样”？还是想问“你为什么要为我这样做”？还是想问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”？他分不清。

所有的问号在雷恩脑子里搅成一团，纠缠在一起，分不出头尾。

林溪看着他。

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翻涌的、压抑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。
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春风拂过湖面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。

“雷恩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，像刻在石板上的铭文，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雷恩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信我吗？”

雷恩看着她。

看着那双倒映着火把光芒的黑眸，火光在里面跳跃，忽明忽暗，像两颗在夜风中摇曳的、不肯熄灭的星星。

看着她嘴角那丝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笑意，看着她眉宇之间那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、笃定的、让人心安的温度。

“信。”他说。

没有犹豫。

不管林溪问多少次这个问题，他对于林溪的信任，从不会变。

林溪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

林溪朝着雷恩伸出手，“我累了，现在，你送我回去。”

对上林溪的目光，雷恩眼眸微颤，而后上前一步将林溪抱了起来。

林溪靠在雷恩的怀中，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雷恩的头发，“好了，别想太多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，我都能够解决。”

“而且还有一点，雷恩。”

雷恩抱着林溪的手微微收紧，心中也升起一丝忐忑，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怀抱，真的很温暖。”

雷恩垂眸看着林溪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样子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
“我的人受了委屈，我自然要帮你讨回公道。”